“网络迷信”——真锦鲤还是假营销
2018-12-15 10: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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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狐   来源:狐说 

不信神佛 但转锦鲤

迷信起源于原始初民的自然信仰。生活在原始社会中的人们对雷电、疾病、生死等自然现象既无法理解又难以控制,因而会产生困惑、恐惧等心理,错误地认为身边存在一种超自然的、主宰着人们的力量,只有用膜拜、祈祷等仪式去影响他们,才能消灾降福。[1]迷信源于对未知事物的产生的困惑与恐惧,根本上是知识的匮乏造成的。但随着科学理论的发展以及互联网的推广,科学知识得到了极大的普及,加之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的影响,迷信逐渐在中国失去了“生根的土壤”。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于2015年底发布的有关宗教信仰的调查报告,在40个参与调查的国家当中,中国人认为宗教信仰在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人口比例处于最低水平。然而,尽管无神论者已经占据了中国总人口数的61%,[2]在中国网民的互联网社交生活中,仍然存在着一种无人不晓的、带有“迷信”性质的行为——“转发锦鲤”。

转发锦鲤是祈愿转发中最为常见的一种。祈愿转发是指在社交媒介中,用户通过转发以文字+图片为主要形式、以传递特殊意义的字符或意象为主要特征的内容,来表达自身对于某种特定需求的祈愿。一般而言,这种祈愿多与健康、工作、学习等生活方面相关,同时,扭转时运方面的祈愿亦很普遍。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祈愿转发与转发抽奖行为是存在差别的。转发抽奖实际上给每一个参与者都带来了获取潜在实质利益的可能性,而祈愿转发只是一种单纯的媒介内容转发行为,并不能给参与者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社交媒介中的祈愿转发行为,实际上与传统宗教活动中的祈福行为十分类似,只是此时人们礼拜的对象由一个拥有具体形象的“神”转为了锦鲤、独角兽等一系列具有特殊指向的意象;礼拜的方式由传统的仪式转化为转发带有相关文字或意象的内容;礼拜的地点由特定的宗教场所转至任何互联网能触碰到的地方。

祈愿符号的形成:参与者即建构者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将“象征”解释为一种人们笃定或者直觉地认为具有某种神秘的、重要的、未知的意义,但又无法完全按照常规对它做出合理的解释的东西。在网络祈愿转发中,祈愿符号作为一种象征而存在。尽管锦鲤在祈愿符号中最为常见——这是由其文化内涵而决定的,但同样还存在很多从文化角度看与祈愿无较大关联的祈愿符号,如独角兽、异瞳猫、彩虹等。实际上,虽然这些符号与福祉、神祗等无直接联系,但却与幸运、机缘、稀缺等相关联,可以理解为人们希望见到、接触这些稀缺生物或现象的好运能够降临到自己身上,从而使其愿望得以实现。虽然人们进行宗教祈愿和网络祈愿的目的相似,但是其祈愿符号却具有明显不同的性质。网络祈愿中的祈愿符号是不统一的,并且具有一定的随意性,而传统宗教塑造出的神明形象被视为神明的化身,因而具有很高的神圣性、权威性和稳定性,不容篡改和亵渎。[3]宗教祈愿中的符号是权威设立的,而网络祈愿中的大多数符号却是由人们自己选择甚至创造出来的。这些被选择或创造出来的符号,在其他用户不断转发和传播中被赋予了祈愿的内涵,也就是说,祈愿符号的构建者就是祈愿转发的参与者。

“在融合文化中,每个人都是参与者——尽管参与者的地位和影响有所差别。”[4]网络祈愿转发人人皆可参与,不论是符号的构建,还是行为的落实。祈愿转发的内容一般包括文字与图片两种形式,二者共同构成一个具有特定意义的内容组合,亦可称为“网络米姆”。士弗曼将网络米姆定义为“一组具有共同特点的内容、形式或立场的数字项目,这些数字项目在创造时为所有人所知,诸多用户通过网络对这些数字项目进行了传播、模仿和转化”。[5]用户选择了祈愿符号与内容,同时还会对其进行修改。比如,锦鲤就存在写实、漫画、简笔勾勒、拟人化等多种形态,近年来,甚至还出现了建立在人物的特殊经历基础之上的“人形锦鲤”。祈愿符号的来源从传统的文本、画刊,延伸至电视据中的角色、动画片中的形象、综艺节目中的选手,甚至是社交媒介中的网红。用户跨越多个媒介选择能够体现祈愿意涵的代表,并将之作为一种符号进行加工再造,而后传播。

总而言之,无论何种形态的祈愿符号,都是用户在参与祈愿转发的过程中借鉴或创造出来的,充分体现了用户的能动性、参与性和创造性。

(图为网友恶搞创作的“人形锦鲤”祈愿内容)

心理动因

社交网络连接的是互联网中的用户,这些用户涵盖了各个年龄阶段、各个地理位置、各种社会阶层,把握好这些用户的心理,就近似等同于洞悉了整个中国互联网网民的心理。

美国经济学家道格拉斯·诺斯依靠“路径依赖”理论获得了199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实际上,“路径依赖”不仅可以指代一种经济规律,同时也是一种心理学现象。诺斯认为,“路径依赖”类似于物理学中的“惯性”,一旦人们进入某一路径,无论这一路径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可能对它产生依赖。人们转发了包含祈愿内容的说说、朋友圈或微博等,就是进入了一种路径,不论他们的祈愿是否得到了实现,他们都会对这种祈愿的行为产生依赖感,而这种依赖感的产生又源于另一种心理学现象——“安慰剂效应”。有时候人们进行祈愿转发,与其说他们是真的相信祈愿符号具有某种特殊的力量,不如说他们是为了给自己寻找心理安慰。通过转发祈愿内容,人们能够获得一种正面的心理暗示,从而可能在无形中增进他们实现愿望的行为。同时,人们通常是在面临较为重大而又没有把握的事情时,才会寄希望于祈愿转发上,某种程度上,祈愿转发也能够起到一定的疏解焦虑情绪和不确定感的作用。

但是,随着转发人数的增加,进行了祈愿转发行为且愿望得以实现的人也会相应增加,“心声得到回应”的喜悦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好消息分享给他人,于是,“还愿”的人也多了起来——其形式通常是在其转发的祈愿内容的源地址下留言,或者对其进行二次转发,并附上称赞其效果的言论。如此一来,心愿得到实现的人便会增强对于祈愿转发的信赖,并且很有可能在下一次面临某种相似的情境时再次进行祈愿转发。这便是美国心理学家斯金纳所提出的“间歇强化”理论:个体做出某种行为后恰巧伴随有某种强化物,个体就认为这种强化物的出现和他做出的行为有关,当他希望再次得到强化物时,就会做出与以前类似的行为。[6]而其他人在看见这些“还愿”的内容后,则会加深其对于祈愿转发的信任程度,从而也更有可能实施转发行为。这也被称为“证实偏差”,即人们总是有选择地去解释并记忆与自己已存的观点相契合的信息,而忽视与其已有观点相悖的信息,网络热词“间歇性迷信”也与证实偏差相关。事实上,只有当进行了祈愿转发且愿望实现后人们才会欢天喜地地进行“还愿”,但假若愿望并没有实现,人们便像忘了自己曾转发过它们一样。

除了这些目的性较强的原因以外,由于网友的二次生产,一些祈愿转发内容与时事热点相关,并且具有较强的趣味性,用户亦可能因为觉得有趣或是想要“跟风”以表明自己对时事的关注而进行转发。

(结合时事热点、语言风趣幽默的祈愿转发)

新的文化与群体认同

用户对于祈愿转发的参与并不止局限于对于文本、图片内容的简单复制,而是一个加工、创造并赋予意义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催生了一系列围绕祈愿转发的意象、图片、网络词语和实体产品,如锦鲤、独角兽、各种与之相关的同人作品,“玄学”、“水逆”等相关网络用语以及印有相关意象和文字的衣物、玩偶、饰品等。更为重要的,是它培养了用户进行祈愿转发的习惯,使祈愿转发融入到了用户的日常生活中。从这种意义上看,可以说祈愿转发已然成为了一种新兴的互联网文化。而当祈愿转发成为一种风潮之后,出现了一批反对祈愿转发或至少是另类的祈愿转发内容。一方面,这体现了部分用户对于社交媒介中祈愿转发“刷屏”现象的不满或戏谑的态度;另一方面,这也是他们与处于祈愿转发者群体内的用户进行交流的一种方式。这一部分内容是基于祈愿转发基础之上的,需要达成了解或进行祈愿转发的条件才能够参与生产与传播,故而亦可视为祈愿转发文化中的一个分支。同时,这种略带反叛性质的内容扩大了祈愿转发的涉及面,以叛逆和趣味吸引了更多用户参与到祈愿转发文化中来。

(特殊的祈愿转发内容)

保罗·威利斯用“同构”概念来形容一个群体的价值观与生活风格之间象征性一致,进而形成“想象的共同体”。群体成员在群体内实现相互交流、勉励,得到心灵抚慰,“以确认一种集体认同和争取文化空间”。[7]相较于各种形式的祈愿行为,网络祈愿转发的娱乐性和互动性是最强的。通过参与祈愿转发,用户能够展示自我状态(“我”最近在做什么)、进行自我披露(“我”在关注什么)以及与其他用户进行互动,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基于共同行为和价值观的集体认同。同时,由于经常性的参与祈愿转发,用户能够熟知各种意象、文本的深层内涵。尤其是在祈愿文本与时事相关度较高的时候,不参加祈愿转发也就意味着失去了获取某些信息的机会。这种相关信息持有的多寡,同样是划分群体的依据之一。可见,祈愿转发塑造了一种群体的身份认同。

祈愿转发的另一面:社会焦虑

斯宾诺莎在《神学政治论》中写道:“如果人能够按照一定的法则支配围绕自己的情境中的一切,或命运常向人们显示善意的话,那么,人们绝不会去相信迷信。”[8]但是,现实中的人们往往受制于各种条件,根本无法做到对周围情境的控制,因而,迷信的产生也存在一定的合理性。高度的物质繁荣和日益加剧的竞争形势加快了当代人的生活节奏,人们面临来自家庭、工作等多个方面的生活压力,随之而来的则是不可避免的社会焦虑。

人们对于生活中所面临的各种困难和问题缺乏控制和处理的能力或信心,使他们对现状常常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而祈愿转发则能够给他们带来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在某种程度上增进其信心,缓解精神焦虑的状态。但是,在面对不确定的情况时,寄希望于祈愿转发,也体现出人们对于改变现状、解决问题的信心不足与无能为力之感,以及对于期待好运降临存、不劳而获的“侥幸心理”。当然,祈愿转发并不能提供实质性的帮助,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进行祈愿转发行为的用户想要获得的只是一个取得心理安慰和疏解情绪的渠道,全然寄希望于祈愿转发上的用户只有很小的一部分。

另外,当一个人为自己难以完成某个目标而焦虑地转发“锦鲤”祈求好运时,点开社交软件,他会发现身边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的人也在进行祈愿转发行为,这同样能够减轻他的焦虑,甚至会驱动他为区别于他人而采取相应的实际行动。这或许也是祈愿转发能够成为一种较为普遍的互联网现象的原因之一。

总结

网络祈愿转发于中国无神论者占据优势、迷信现象呈衰减趋势的情况下,通过对特定符号的构建、仪式的消解以及群体认同和文化的塑造,以“网络迷信”的形态成为一种较为普遍的互联网现象,并最终通过塑造用户习惯和思维、形成多种文化样态和衍生产品而成为一种新兴网络文化,离不开其对于用户心理的把握及其新奇趣味的内容。而使得祈愿转发具有长盛不衰的潜力的,是社会现实条件与用户参与热情的双重作用。社会现实提供的高压环境为祈愿转发提供了有利的传播形势,但是,用户自主传播和自发参与内容创造才是其盛行的“奥秘”所在。

虽然祈愿转发行为的主要发生场所还是在微博、QQ等社交媒介中,其所塑造的文化符号和文化影响力却早已遍及多种媒介,充斥着人们的生活。

祈愿转发揭示了在互联网环境下,用户的能动性、参与性和创造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而这也为各种新型互联网文化的兴起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但是,祈愿转发所折射的社会焦虑现状与人们急需发泄表达的心理宽慰诉求同样惹人关注。可见,虽然互联网文化所依托的技术手段、生产和传播方式较传统文化发生了巨变,却仍然是扎根于“生活在社会中的人的需要”之上的。

参考文献:
[1] 陈永艳,张进辅,李建.迷信心理研究述评[J].心理科学进展,2009,17(01):218-226.
[2] 数据来源:Gallup poll
[3]梁坤."锦鲤祈愿"与"日常迷信" ——当代青年网络俗信的传播社会学考察[J].新闻研究导刊,2018,9(4):45-47,60.
[4] 亨利·詹金斯.融合文化:新媒体和就媒体的冲突地带[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5] 利莫·士弗曼.米姆[M].重庆大学出版社,2016:42,15.
[6]陈永艳,张进辅,李建.迷信心理研究述评[J].心理科学进展,2009,17(01):218-226.
[7] 胡疆锋 . 中国当代青年亚文化表征与透视[M]. 北 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16:30,38.
[8] 郗杰英,胡献忠.当代青年创业与社会的制度安排[J].中国青年研究,2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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